清初文学家王士禛以诗文会友，一生文朋诗友遍天下。文朋诗友中有人是至交，有人是同僚，有人甚至未见过面，仅有书信往来，或诗歌赠答。就身份而言，有仕宦，也有布衣。他看重民间诗人，诸如木匠、衣工、商贩、僧人、道士甚至乞丐，有一言可采、一篇之胜，均予以表扬，或采录其诗，以诗友视之，此从《渔洋诗话》中可见一斑。其笔记小说集《分甘余话》卷二《论交友》“余平生交友，不甘自居于薄。在京师遇施愚山、沈绎堂、李容斋、叶讱庵数公之丧，哭必尽哀。今人虽至交，指天日以盟肺腑，及势分相埒，声名相亚，遂忘夙好而反下石者有之矣，可叹也”，可视为笃于友道的肺腑之言。

    本文记述王士禛在礼部供职时，与同僚、四川保宁府南江县籍举人岳贞的交往。旨在通过微观视角，拾掇被历史尘封的清代官宦的日常生活，打捞“暗处”的历史，从中管窥一个时代的侧影，并产生对这一历史时期的些许兴味。

    顺治十一年（1654），四川保宁府南江县崇清乡洋潭（今四川南江县桥亭镇洋滩村）人岳贞（字子介，号石斋）在阆中参加乡试，登贤书；顺治十六年（1659）赴京会试，未中式，铩羽而归。

    商衍鎏《清代科举考试述录》记载：“举人于会试外，尚有入宦之途，为分拣、大挑、截取三项。”“清初旧例，举人会试三科，准其拣选知县，就教职者不拘年份。”清初，宇内初定，人才匮乏，岳贞会试败北仍可入宦。其入宦途径或分拣或截取，但绝不是大挑。“大挑”之制始于乾隆十七年（1752），于会试发榜前后举行，每六年一次——这是九十三年以后的事。岳贞被吏部“拣选”为知县职。

    康熙元年（1662），吏部正式授予岳贞山东青州府博兴县（今山东滨州市博兴县）知县。岳贞在博兴政声大著，有口皆碑。“督抚上其贤良，入春官。”（徐秉义《〈几江集〉序》）康熙三年（1664）九月，岳贞迁礼部祠祭清吏司主事。祠祭清吏司掌吉礼、凶礼之事，负责人是郎中（满、汉各一人），接下来是员外郎（满三人，蒙古、汉各一人）和主事（满、汉各一人），余者为笔帖式若干人、经承六人，皆不入流。岳贞时为祠祭清吏司汉人主事，官秩正六品，比他任知县（正七品）品级高。

    顺治十五年（1658），王士禛中戊戌科进士，被吏部授予扬州府推官职。康熙三年十月，王士禛由扬州府推官迁礼部，任主客清吏司主事。该年九月，岳贞入礼部任祠祭清吏司主事，时间仅早一个月。岳、王二人相识于礼部，交往自此始。

王士禛画像 。（清）禹之鼎 绘

礼部主客清吏司掌宾礼之事。官员有满、蒙古、汉郎中各一人，员外郎宗室一人、满一人，主事满、汉各一人，笔帖式若干人，经承六人。彼时，王士禛也是主客清吏司的汉人主事，官秩正六品，比他在扬州府当推官（正七品，掌刑名，康熙六年废）品级高，与祠祭清吏司主事岳贞品级相同。

《清实录•高宗实录》卷一百八十七“乾隆八年三月庚午”条记载：“京官各衙门事务，皆所伙办。”“伙办”即京城大小官员在所属部门的大屋里集体办公，不像今天的官员到了一定级别后就一个人一间办公室或套间，也不管办公用房紧张与否。

    王士禛《分甘余话》卷二“大家衣冠之盛”条记载：“余为礼部郎官时，与宗伯孙廷铉鼎甫同舍，相得甚欢。” 王士禛说他在礼部任郎官时，与礼部尚书孙廷铉（又名廷铨，字枚先，一字鼎甫，明崇祯进士）同室办公，相处愉快，其乐融融。

    在礼部，岳贞与王士禛在同一个大办公室工作。他俩也与礼部各尚书、侍郎、郎中、员外郎这些顶头上司同室办公。

    因同一个单位、同一个办公室的原因，加之一个是祠祭清吏司主事，一个主客清吏司主事，官阶一样，并且都有过基层工作经验——一个任过知县，一个当过推官，岳贞与王士禛情投意合，惺惺相惜，就比其他同事走得更近一些，也可说过从甚密。还可以推想，他俩办公的书案相邻，言语方便，只是每天各自从事的工作不同。

    一日，工作间歇，两人闲谈，岳贞向王士禛讲起家乡南江县“野人”的故事。岳贞说，明朝末年，张献忠乱蜀，一些人逃至巴山避难。时间一久，这些逃难之人与世隔绝，与野人的生活无异。南江县有两个野人能徒手生擒老虎，经常捕捉獐子、鹿子等野生动物生食充饥。他们身手敏捷，行走悬崖绝壁上如履平地，就像鸟一样灵便。因为长期生活在大山之中，已适应了风餐露宿、茹毛饮血的生活。他们的家人和亲戚在山里来找他们，与他们打招呼，劝说他们回家，他们立刻逃避，潜入密林中，不愿再露面。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日后，王士禛编撰笔记小说集《池北偶谈》时，收录了这个故事：

    蜀张献忠之乱，遗民奔窜山谷，久之遂为野人。南江有二野人，能手格猛虎，恒擘獐鹿啖之，悬崖绝壁，腾上如鸟隼。虽其家人、亲戚招之，疾走不顾也。岳仪部石斋，南江人，为予说。

    这个故事见《池北偶谈》卷二十一《谈异二》“南江野人”条。王士禛仿照唐人笔记小说集《杜阳杂编》、宋人志怪小说集《睽车志》《夷坚志》“各条之末，悉分注某人所说”之例，本着秉承史笔的原则，把此事记录下来，收入著名的笔记小说集《池北偶谈》，付梓行世。文末的“岳仪部石斋，南江人，为予说”，“仪部”即礼部，用于对礼部主事及郎中的别称，“岳仪部石斋”即岳贞，并点名他是南江县人，还特别强调这个故事是岳贞讲的。

    某天，岳贞又向王士禛讲述家乡的旧事。岳贞说，伐木砍柴的人在巴山深处遇到一个白胡子老人，见老人那么大的年纪精神尚好，便打探他的年龄，老人说自己生于唐朝。

王士禛在《池北偶谈》中同样收录了这个故事：

……又巴山中有白髯叟，采樵者尝见之，自云唐时人。岳仪部石斋（贞）说。

    这个故事见《池北偶谈》卷二十一《谈异二》“秦时人”条。既然白发老人“自云唐时人”，就应该题为“唐时人”，非“秦时人”。这可能是王士禛笔误所致。

    岳贞对王士禛说，一个出生于唐朝的白胡子老翁，明末清初还健在，就生活在巴山，砍柴的人亲自见过这个长生不死的人。岳贞家乡洋潭就在巴山深处。此事尽管诞谩不足信，王士禛又把它记录下来。为了说明此事的来源，仍指名道姓谁讲的这个故事。

    王士禛“谈异”时，有意写明了供稿人的具体信息以说明材料的来源，笔记中所涉人物郡望籍贯、社会身份及所录故事发生时间、地点等要素，以此阐明所录故事与现实世界的对应关系以及供稿人和故事人物的关联信息，其旨意乃《文献通考》所说的“得岁月者纪岁月，得其所者纪其所，得其人者纪其人，三者并书之，备矣”。

    作为供稿人，岳贞一定程度上对应着“谈异”记录者的社交圈，也证明了岳贞是“谈异”记录者社交圈中的一员。若能提供，尽量详录。作为记录者，王士禛也力图证实所记录的事情真的以如此方式发生过，或者说是忠实记录了供稿人岳贞所讲的故事。

王士禛笔记小说集《池北偶谈》。

    康熙四年（1665），岳贞升礼部仪制清吏司员外郎。

    仪制清吏司位列礼部“四司”之首，掌嘉礼、军礼之事，负责人是郎中（满二人、汉一人），接下来是员外郎（满三人，汉一人）和主事（满汉各一人），余者为若干笔帖式、经承，皆不入流。岳贞时为仪制清吏司汉人员外郎，官阶从五品，比他在祠祭清吏司任主事升了半品加一级。

    该年，王士禛在礼部提督会同、四译两馆馆事。十月，王士禛被户部郎中某以谎假恶言告吏部，被罢职。康熙五年（1666）春二月，王士禛归济南，一度与岳贞中断往来。 康熙六年（1667），王士禛复于礼部供职，岳贞、王士禛又成为同僚。共事期间，王士禛记录了一件有趣的事：

    余昔为礼部郎时，同官吴兴沈郎中云中令式、南江岳员外石斋贞以事哄于堂，诸君解之不可得，余后至，笑曰：“仆鲁仲连先生乡人也，欲吟一诗，为二兄解纷可乎？”因吟曰“长枪大剑日纷纷，谁识毛锥亦策勋；今日东阳逢瘦沈，公然来撼岳家军”，诸君皆一笑而罢。

    吴兴（今浙江湖州市吴兴区）籍礼部郎中沈令式与南江籍礼部员外郎岳贞因什么事在办公室吵闹开了，众人劝解无果，王士禛走进来说，我是鲁仲连（战国末期著名说客，齐国人）先生的老乡，吟诗一首，为二兄解纷。遂口占“长枪大剑日纷纷，谁识毛锥亦策勋；今日东阳逢瘦沈，公然来撼岳家军”。吟完诗，在场的人都笑了，沈、岳二人也息了纷争。

     沈令式，字云中，顺治六年（1649）己丑科第三甲第二百三十一名进士，时任礼部仪制清吏司郎中。郎中是员外郎的上级，岳贞敢于与上司沈令式顶嘴并争吵得不可开交，可知岳贞是个不会巴结上司的人，是个不怕事的人，也是个不吃软饭的人。此事被王士禛记录下来，后来收入他编著的笔记小说集《分甘余话》卷三“一诗解纷”条。

王士禛笔记小说集《分甘余话》。

    该年，岳贞由礼部仪制清吏司员外郎迁户部湖广清吏司郎中，离开了礼部，官阶由从五品升至正五品，又升半品加一级。

    康熙七年（1668），王士禛升礼部仪制清吏司员外郎，补了该司汉人员外郎的缺，接任了此前岳贞的职位。

    任职户部，岳贞与王士禛分开了，不再在同一个大屋内共事，但户部、礼部官署毗邻，二人时有往来。

    王士禛《古夫于亭杂录》卷一“公署方位”条记载：“今六部、都察院公署，吏、户、礼在禁城之东，兵部、工部在三部后街之东，皆沿明旧，惟三法司及兵部督捕侍郎公署与太常寺在禁城之西。”

    清代，天安门自北向南至大清门（即皇城南大门，明代叫大明门）之间，有一条用石板铺成的供皇帝出入的中心御道，御道两侧建有连檐通脊长七百步的“千步廊”，东接长安左门，西接长安右门。千步廊之外环筑高约六米的朱红宫墙，宫墙之外两侧集中了清代国家机构的官署。户部、礼部衙署相邻，位于大清门左侧。

    康熙八年（1669）三月，王士禛离京奉使淮安（今江苏淮安）。该年秋，岳贞仍任户部湖广清吏司郎中，并充顺天府乡试副考官。自此，二人少了往来。

    康熙九年（1670）九月，岳贞外放，任台州府知府；康熙十年（1671），王士禛由礼部仪制清吏司员外郎迁户部福建清吏司郎中。阴差阳错，一个出京，一个入京，二人再无机缘会晤。

    康熙十一年（1672）六月，王士禛以户部福建清吏司郎中身份典四川乡试。从京城到四川，王士禛途经川北保宁府辖境时，不知他想起过保宁府属南江县籍的几年前在礼部一同供职的同事岳贞没有。今天，从王士禛的《蜀道驿程记》及入蜀创作的大量诗歌看，无岳贞半点信息。王士禛交际广泛，阅人无数，此时的他顺风顺水，官运亨通，也可能不容易记起岳贞了。

    岳贞辞官后在老家洋潭住了多年，后来又进京居四子岳度家。

    岳度，字伯宪，号文江，康熙三十三年（1694）甲戌科进士，授翰林院编修，工诗，精于八股文；其女嫁张勤望（四川潼川府遂宁县人，以恩荫补顺天粮马通判，又由户部员外郎升户部郎中，后在多地任知府），系清代著名诗人张船山祖母。

    此间，王士禛已由户部左侍郎（正二品）迁都察院左都御史（从一品），位高权重（数年后任刑部尚书）。岳贞早已致仕，王、岳二人身份地位天壤之别，不可能再有往来。

    人生每个阶段有每个阶段的朋友。在岳贞、王士禛漫长的一生中，他们只是彼此生命中的一个匆匆过客。